物·恋·癖
大概连维斯康蒂他自己也想不到,原来最死忠于他的fans在日本。上世纪60年代,他的《魂断威尼斯》在日本引起的反响决不亚于欧洲,而他另一部杰作《豹》的重映地点居然是2004年的东京!日本人当年费劲全力要邀请《魂断威尼斯》中的美少年拍巧克力广告,而且力争让《豹》的完整修复版在日本重映。仔细想来,好像两部电影的内容并没有和日本沾上边,日本人为什么这么推崇这名意大利导演?不过,维斯康蒂要是知道他在电影中那些精美的人物造型和电影画面流露的恋物癖,正投日本人所好,一切就显得情有可原了。
物
想了解一个地方的文明程度,去看他们的厕所吧;想明白一个国家的电影要表达最精髓的文化内涵,去看他们的短片吧。如果你看过《斗阵七人组》,另称果酱短片集,你该知道日本人赋予“物”太多的含义。
短片集中,岩井俊二执导的短片是“ARITA”,广末凉子扮演的女学生的书本上总是出现一个叫做“ARITA”的卡通头像,而她的老师、同学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但是ARITA伴随广末成长,同时又给她带来很多困扰,当她有一天纵火烧了纸上的ARITA后,它由一个憨厚的头像,变成了两个小黑色人影,而且只在一页书上停留,再也不游走于广末的每页书上了。而失去了常伴她的ARITA,广末反而不习惯了。她只好痴痴地在互联网上搜寻ARITA所在,最后发出疑问:“究竟ARITA是什么?”
行定勋的短片作品是“Justice”。英语课上,外教在朗读日本民族历史,三个男学生各自开着小差,一个在对着笔记考虑日本的将来,一个在课本上画色情图片,妻夫木聪扮演的学生在望着窗外体育课上正在跨栏的女生。他用铅笔在课桌上刻下女生们不同颜色的运动短裤裤脚被拉动的次数。一个令妻夫木聪着迷的女生穿着绿色短裤,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露骨地拉自己的裤脚。妻夫木聪因此一直感到很不快——难道长得漂亮就不拉裤脚啦。直到他最终看见那个女生也像其他人一样拉了自己的短裤,他兴奋得流了鼻血……变态的日本男学生,以为这样才是公平。
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小小的卡通头像,是少女的温馨回忆和可怕的梦魇,这个故事甚至不需要什么具体的情节来表现深奥的内涵,在岩井俊二看来,对也许不存在之事物的心灵感应和痴迷,是青少年心灵空虚和与现实世界的隔阂的体现。从“物”着手,行定勋直指现代日本人置以往日本的历史不顾,而只从色情图片、女生的运动短裤这些东西中寻求快感和心理平衡。
维斯康蒂当年拍摄《豹》时,为了营造西西里革命前夕的氛围,把影片的投资很大一部分用于制作细节逼真的道具,成百上千套昂贵的服装。维斯康蒂搬出了真材实料的丝绸和古董瓷器,道具服装布料的真实质感以及古董家具上的斑斑锈迹,让观众甚至能嗅出《豹》20世纪的历史之味。自然,日本人闻到的味道比别人要浓。
恋
用具体的事物来象征特定的事情,已经渐渐被日本人发展成扭曲的崇拜、病态的爱。
很多年前,郭沫若大喊:“我崇拜炸弹!”我们的前辈表达的是一种源于自然、发自内心的豪迈的情感。而日本人是确实拿炸弹来顶礼膜拜。
村上龙的小说《昭和歌谣大全集》描写一群少年和一群中年妇女的对决,当中的年轻人对手枪、直升飞机、炸弹的疯狂追求和崇拜,已经到了迷恋的程度,最终,与其说他们是为了和中年妇女对决而渴望拥有武器,还不如说他们和炸弹这样的凶器产生了畸形的恋情。小说被改编成电影,当中最唯美的大场面便是少年们点燃了炸弹,灰色的蘑菇云让年轻人们发出淫笑,这真是堪比性爱场面的大制作。再也没有其他人能比日本人更直接地表达他们对物的迷恋了。仔细了解,原来导演就是果酱短片中的导演之一筱原哲雄。他还真是孜孜不倦地延续自己对“物”的推崇痴恋。
说起拜物情结,不得不提大岛诸。他的导演生涯,就是不停地拜物、自卑地向“物”低头。他用他的故事和镜头表达他对各种事物的爱恋。
1960年,中年的大岛诸最迷恋的是水手服。《青春残酷物语》中的黑色制服被他拍得的确很青春也很残酷,俗话说爱的极至便是恨,于是他让男学生粗鲁地剥下了女生黑色的水手服……1976年,他崇拜的是《感官世界》;也许正常的性爱已经令他乏味,于是80年代的《马克斯,我的爱》中,他干脆让一对夫妇爱上了一只猩猩——动物的“物”。
其实大岛诸最羞于向人提起的,就是他身为乌眼黑发的亚洲人的自卑,在他看来,欧洲人、美国人是很美的。《圣诞快乐,
大岛诸还有一个秘密,1999年,世纪末,他终于老了,他于是崇拜美少年。他在《御法度》中将一个只有16岁的少年武士(松田龙平)塑造成了一个性感而可怕的魔鬼。松田龙平主样的任何其他电影都没有像《御法度》里有这么多的脸部特写:剑眉、丹凤眼、月芽般的嘴唇……一个耋耄之年的老人对一个少年容貌的觊觎,甚至让人感到少年是这样被无礼地侵犯了。这部电影才不是什么“菊与刀”和日本电影新浪潮的延续,是大岛诸满足“恋物”欲的杰作而已。
同样很多年前的1964年,库布里克也崇拜炸弹。在他的电影《Dr. Strangelove or: How I 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Bomb 》(《奇爱博士》)的开头,也有用武器“意淫”的画面:影片开始时,空中加油的镜头暗中象征着某种“权利VS 性爱” 。背景音乐是《试着温柔点》,加油机和轰炸机之间的权利支配关系,与性和政治隐喻结合在一起。然而,一切进行得那么隐秘,话说回来,这是“一种源于自然、发自内心的豪迈的情感”。完全不像日本电影表现得那么让人不安,或是毛骨悚然。因为日本人对物的爱恋,的确是过于直接露骨了,他们眼中的人类最淳朴的情感或是历史事件最原始的意义都向“物”低头。至少和中国的郭沫若、英国的库布里克相比是这样的。
癖
日本人压抑的民族性格、凡事都讲完美的偏执心态,让他们无时无刻不神经兮兮。以至于他们把太多东西物化了,具象了,所以,他们表达的爱的形式是带有恋物癖倾向的制服诱惑、SM、饲育、电梯情缘、捆绑……
《魂断威尼斯》中的美少年在电影中的全部装束都是制服:黑色白色水手服、海军蓝白条纹针织服,真是天真烂讨人喜欢……阿兰德龙在《豹》中各种军服的也无不体现他的英姿飒爽。对于在新宿街头只爱对穿校服的男女生搭讪的中年男女来说,这更是无法抵挡的诱惑。大概是为了效仿维斯康蒂这位美男收藏家,大岛诸也致力于让他挖掘的美男子穿上制服。别以为英国人David Bowie和日本少年松田龙平根本是两个人种,在大岛诸的电影里,他们穿上各自的制服——前者是军装,后者是武士服,他们都只是象征性感符号的物——尤物的“物”。这么说的话,我们中国导演也有恋物癖吗?王家卫在《重庆森林》里流露的恋物癖更加明显吧:梁朝伟对着衣物说话,而且他还是穿制服的警察;当中王菲更是梦想穿上空姐制服……可是别忘了,王家卫在中国大众眼中,已经是另类。但我们看到,在日本,这些却是主流,甚至是各类电影表现的重点。
速食时代的日本,需要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他们的漫画的确很精美,他们的电影——部分也的确很唯美。然而,恋物的倾向让太多应该保持的本源的美丽变得十分畸形。1990年代后,日本的传统美学领域就出现了断层,谷崎文学、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等近代文学所构筑的古典耽美艺术世界,也没有在银幕上有立足之地。而“耽美”(TANBI)的概念近年来也被简化为少女漫画中的BL(美少年的同性恋),那种和大自然依存的、和现实生活息息相关的真实的人物和情感已经消失殆尽。
当年的广告商不惜重本邀请威尼斯美少年到日本拍巧克力广告,他们太感谢维斯康蒂挖掘了这个像古希腊雕塑一样美丽的少年了。除了日本人,没人能形容这个精致的少年如何满足了他们的审美情趣。讽刺的是,很多年后,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美少年轻描淡写地说:“我现在是世界上最老的少年。我对那部把我打造得这么美的电影也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美少年说,他最喜欢的是他自己的真实生活,他才不崇拜任何东西。

筱原哲雄等很多日本主流导演执导的电影都有恋物倾向


大岛诸的两部同志电影《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和《御法度》都体现他对制服男色的偏好
